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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理公约数

1776年,亚当·斯密在《国富论》里讲了一个故事。

心理公约数
1776年,亚当·斯密在《国富论》里讲了一个故事。 一个扣针工厂,十个工人。
如果每个人独立完成全部工序——抽铁丝、拉直、切断、磨尖、打磨针头、安装针柄——一天下来,一个人做不出二十根扣针。
但如果一个人专门抽铁丝、一个人专门拉直、一个人专门切断、一个人专门磨尖、一个人专门打磨针头——分工合作,一天能做出四万八千根扣针。
两千四百倍的差距。 但很少有人问一个问题:人为什么要分工? 你拼命做扣针,是因为你知道别人也在拼命做面包、做衣服、打铁器——你们可以交换。
分工的前提不是效率,是交换。
交换的前提是信任。
信任的前提是:你心里知道,别人心里想的跟你一样——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。 亚当·斯密在同一本书里写道:"这种交换的倾向,为人类所共有,在其他动物中找不到。
没有人见过两只狗公平审慎地交换骨头。"

什么是心理公约数

黄土下面埋着石头。
人的心底,也埋着东西。
荣格管这些叫集体潜意识
我管它叫心理公约数[3]——特指在商业语境下可被定位、激活和利用的底层人性结构,区别于心理学学术概念。 这里需要说清楚两个概念的区别。
荣格的集体潜意识是描述性的——它从心理学角度解释"人为什么会有这些共性"。
而心理公约数是工具性的——在商业上可以被定位、激活和利用。
集体潜意识是诊断,心理公约数是处方。
诊断告诉你"这里有东西",处方告诉你"怎么拿这个东西做生意"。 什么叫公约数?
四和六的最大公约数是二。
全世界七十亿人,心里的最大公约数是什么? 对未知的恐惧。 你怕黑——不是后天学的,是出厂设置。
心理学家做过视觉悬崖实验:一块看起来像悬崖的玻璃板,婴儿会拒绝爬过去,即使玻璃板是安全的。
对深度的恐惧,生来就有。 2016年,一款叫《阴阳师》的手游在中国上线。
它的成功不是因为画风精美——那个年代画风精美的游戏多了。
它成功是因为激活了"对未知力量的敬畏"这个公约数。
日本阴阳师文化里的式神、符咒、召唤仪式,每一个都在触碰人心里"看不见的力量"那个古老恐惧。
玩家氪金抽卡,买的不是游戏角色——是"我能不能召唤出那个最厉害的式神"的悬念。 对依恋的渴望。 刚生下来,你就知道往母亲怀里拱。
心理学家哈洛做过恒河猴实验:小猴子在铁丝妈妈(有奶瓶)和绒布妈妈(没奶瓶但柔软)之间,永远选择绒布妈妈。
除非饿极了才去铁丝妈妈那里喝几口奶,然后跑回绒布妈妈怀里。
安全感比食物更重要。 做品牌的人如果不懂这个,永远做不出让人"卸防"的产品。 对英雄的向往。 约瑟夫·坎贝尔研究了全世界的神话,发现所有英雄故事都遵循同一个模式——"英雄之旅"。
不管东方西方、古代现代,英雄故事永远有人听。
因为这个原型就在人的集体潜意识里。
每个人心底都想战胜困难,都想被看见。 2021年,正定全民健身中心找到我。
正定是谁的老家?
常山赵子龙。
长坂坡七进七出的那个赵子龙。
这个符号唤醒的不是运动需求——运动需求一千年前就有——它唤醒的是"我也想成为赵子龙那样的人"这个英雄向往。
你办健身卡买的不是器材使用权,你买的是"打不过赵子龙,至少可以像他一样动起来"的那个念想。 对公平的本能。 行为经济学家做过实验:让猴子用石头换黄瓜,它们很满意。
但当旁边的猴子用同样的石头换到更好吃的葡萄时,之前换黄瓜的猴子会愤怒地扔回黄瓜。
人对不公平的愤怒是生理反应,不是社会教化的结果。
所以那些"一视同仁"的品牌往往让人无感,反而是"站在我这边"的品牌让人死心塌地。 对"走出去"的渴望。 人类从非洲走向全球,跨越海洋、翻越山脉——探索的本能写在基因里。
弱小的东西想变强,小地方的东西想去大世界。
这就是为什么关于茅台巴拿马的故事能打动人[4]——不管那个摔罐的故事是真是假,它之所以能流传,是因为接住了"一个小地方的东西走向了世界"这个念想。 对长生的追求。 从秦始皇派徐福出海找长生不老药,到今天你打开天猫搜保健品——表现形式变了,底没变。
食斛纪,一个做石斛的品牌。
"九仙神草,石斛为先",石斛在古医书里叫"仙草"。
你买它,不是因为缺营养——是因为那根关于"不想老"的刺被扎中了。 这些就是心理公约数。
它们天生就有、人人共享、藏在最深处。

公约数光谱

公约数不是一个扁平的列表,它有层级。
从全人类共通的到特定圈层独有的,是一个光谱: 第一层:全人类共通。 对母亲的依恋、对未知的恐惧、对公平的本能。
这些公约数不分种族、不分文化、不分时代。
激活它们的产品可以跨越国界——迪士尼的"魔法"、苹果的"简洁而强大"——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有效。 第二层:文明圈共通。 儒家文化圈的"孝道"、伊斯兰文化圈的"洁净"、基督教文化圈的"救赎"。
这些公约数在一个文明内部是通用的,跨越到另一个文明就会衰减。
茅台在华人世界能激活"中国品牌走向世界",换了完全不了解中国历史的市场,这个故事的能量就大幅降低。 第三层:民族/地域共通。 正定人对赵子龙的身份认同。
这个公约数更窄,但在目标群体里浓度更高。
正定人看到赵子龙的标,感受到的"这是我们正定的英雄",比一个外地人强烈十倍。
如果你的品牌服务的是特定地域市场,第三层公约数比第一层更有效。 第四层:亚文化/圈层共通。 汉服爱好者对"传统文化复兴"的共鸣、潮玩收藏者对"收集完成"的满足感、二次元对"异世界幻想"的沉浸。
这些公约数在圈层内浓度极高,圈外的人完全无感。
泡泡玛特不追求全人类都喜欢Molly——它只需要那一批"收集控"就够了。 选择哪个层级的公约数,取决于你的品类和市场规模。
你想做全球品牌,去第一层找公约数。
你想做区域品牌,第三层就够了。
你想做圈层品牌,第四层比前三层都管用。
不是越大越好,是越准越好。 这里有一个很多品牌踩过的坑:从圈层往大众破圈的时候,符号怎么变? 你在汉服圈里做品牌,"复兴传统文化"这个公约数在圈内浓度极高,每一个产品细节都能被用户识别和赞赏。
但当你试图往大众市场走的时候,你会发现:大众消费者对"形制是否标准"不关心,对"绣花的针法是苏绣还是湘绣"没有判断力。
圈层认可你的那一套,到了大众层面反而成了沟通的障碍。 反过来,如果你为了破圈把符号简化、把圈层的"行话"去掉——让大众看懂了——你原来的核心用户会说你"变味了"、"背叛了"。
这不是假设,这是真实发生在很多国潮品牌身上的事。 怎么处理?
两个原则:第一,核心符号保留,外围表达简化。 萌兰在圈内(熊猫爱好者)和圈外(大众游客)的认知是不一样的——圈内讨论它的品种和性格,圈外只认"拽萌太子"那个表情。
萌兰没有为了大众而改变它的核心人设,只是把表达方式简化到了"拽萌"两个字。
第二,不要试图让所有人满意。 破圈时一定会流失部分圈层用户,这是代价。
你需要判断的是:破圈带来的增量,能否覆盖圈层流失的存量。

公约数的反面案例:找错了和找对了但用错了

找错了公约数。 2010年代,昆仑山矿泉水试图做"中国依云"[2]。
它背靠加多宝集团,水源地是长白山,包装走了极简的欧美设计风,广告语是"来自长白山天池,自然的馈赠"。
昆仑山想激活的公约数是"纯净与高贵"——依云就是这个路径。
但问题在于:"纯净与高贵"这个公约数在中国消费者心里跟"矿泉水"之间没有形成强关联。
中国消费者买高端水,要么是为了面子(社交场合)、要么是为了健康(弱碱性/矿物质)、要么是为了猎奇(进口品牌)。
"来自长白山的自然馈赠"——这个公约数选对了位置(自然/纯净),但没有对准消费者在买水那一刻的真实感受:我为什么要花十块钱买这瓶水?
不是因为它纯净,是因为它让我显得有品位,或者它对我的身体好。 跟水有关的公约数是什么?
"解渴"——这个太大,所有饮料都做。
"健康"——竞争太激烈,依云、巴黎水都在做。
"身份"——高端水的公约数本质上是"我喝得起"。
这个品牌的问题不是包装不够好,不是水源不够好——是没有想清楚消费者买高端水的消费动机是什么。 找对了公约数但用错了表达方式。 同一个公约数,在不同代际的人心里的"现象化表达"不一样。
找对了公约数,配错了表达方式,同样等于零。 另一种失败:公约数找对了、符号也做对了,但在货架或动机环节翻车。 有个高端养生茶的客户。
他的公约数找得很准——"对自己好一点"(安全动机往意义动机过渡)。
符号也做得不错——包装用了古籍风格的插画,品牌名取自《本草纲目》里的一味药材。
产品本身也没问题——原料是真实的药材,口感调试了很多轮。 但它没卖起来。
问题出在货架环节。 他把产品主攻线上渠道,在小红书和抖音上投放内容。
但小红书的推荐逻辑是"先种草后转化"——需要有一批真实用户先发体验帖,积累足够多的素人内容,算法才会放大。
他跳过了"积累期",直接投了品牌广告。
内容做得再精美,没有足够多的用户"互动",算法就不给流量。
货架(算法推荐流)上没有位置,内容就触达不到消费者。 这个链条里:公约数对→符号对→产品对→货架策略错。
最终结果跟"第一步就错了"的品牌一样——没有卖出去。 整条链条上,任何一节断开,结果都一样为零。 杜嘉班纳断在第一步(公约数找错),山水画茶饮断在第二步(符号不适配货架),这个养生茶断在第四步(货架策略错了)。
所以做品牌不只是做"定位"和"设计",还要做"怎么让消费者看到你"这个硬功夫。

公约数 vs 需求 vs 动机:三者的关系

很多人把这几个概念混在一起用。
它们的区别其实是做生意最应该分清的东西。 需求—— 消费者说出来的。
"我饿了。"
"我需要一台车。"
"这件衣服旧了,该换了。"
需求是表面的、显性的、可以被问卷调查到的。
但需求是最不可靠的——因为消费者说的和他的真实想法往往是两件事。
口味测试时选了新口味的人,真正站在货架前时选回的还是原来的那款。
需求会变,公约数不变。 动机—— 推动消费者做选择的那个力量。
"我饿了"背后的真实动机可能是"我不仅想吃饱,还想吃到让我想起妈妈做的那顿饭"。
"我需要一台车"背后的动机可能是"我想让同事觉得我混得不错"。
"衣服旧了"背后的动机可能是"新来的同事穿得比我好,我不能输"。 公约数—— 动机的底层结构。
动机是具体的、场景化的。
公约数是抽象的、底层的。
动机是"我想让别人觉得我混得不错",公约数是"对身份认同的渴望"。
动机是"我想吃到妈妈做的味道",公约数是"对依恋和安全的追求"。 三者的关系是: 需求 → 动机 → 公约数(由表及里) 需求最表浅,最不稳定。
动机在中间,场景化的、可以被激活的。
公约数在最底层,不变、人人都有、可以被各种方式激活。 做生意的第一步不是满足需求——那是20世纪的思路了。
第一步是找到你品类的公约数,把它翻译成消费动机,然后用产品去满足那个动机——而不是需求。 你说"我饿了",我给你一个"热乎的、熟悉的、让你想起家的"包子。
你不是因为饿才买它——你是因为那个包子接住了你心里"想被照顾"的公约数。
现象会变。公约数不变。风会把沙吹走,但石头还在。
找得到石头的人,盖得起房子。 5分钟自测:你的产品激活了哪个公约数? 读到这里,停下来想一下你的产品。
从下面的选项里选最接近的: A. 饿了吃、渴了喝、冷了穿——你的产品解决的是"活着"的问题 → 你的公约数是生存B. 吃完这口就踏实了、用了这个就放心了——你的产品解决的是"安心"的问题 → 你的公约数是安全C. 用这个的人都是某类人、这个品牌代表某种身份——你的产品解决的是"我是谁"的问题 → 你的公约数是身份D. 买它不是因为需要,是因为认同——你的产品解决的是"我相信什么"的问题 → 你的公约数是意义 选完ABCD再想想:你的产品在公约数光谱上落在哪一层?
(第一层全人类共通→第四层圈层专属)圈出来的那一层,就是你需要深耕的战场。 ——带着这个答案继续读第二章:怎么把你的公约数变成一个有形的产品。 但石头藏在深山里,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把它挖出来。
下一章讲怎么把找见的石头变成一块能被人认出来的标——符号。